作者: 姜培軍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： 2022-05-27 10:43
□記者姜培軍
四方“打鳥人”齊聚“愛鳥村”
“吱”的一聲，一只白鷺從歇腳的老槐樹振翅飛向遠方。
“咔嚓、咔嚓”，25米高的觀鳥拍鳥臺上，瞬間響起一陣相機快門聲，十余名攝影師在爭搶精彩瞬間。
樹林陰翳，鳥兒翩翩，這里是曹縣魏灣鎮張康村觀鳥拍鳥基地。5月25日，初夏時節，張康村的罕見鳥群引來四方“打鳥人”。
“打鳥人”，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稱呼。人們喜歡把型號各異的相機稱為“長槍短炮”，把以鳥兒為拍攝對象的攝影創作稱為“打鳥”，攝影師自然就是“打鳥人”。
大白鷺、小白鷺、池鷺、夜鷺、灰鷺、牛背鷺、冠魚狗、黃葦鶼、白骨頂……二三十種珍惜鳥兒，將原本偏僻的張康村變成了“鳥的天堂”。
“眼下正值鳥兒的繁育期、哺育期，即將進入幼鳥練飛期，這段時間比較容易出好照片。”56歲的孫愛民，是一名資深“打鳥人”，擁有接近40年的攝影經驗、七八年的“打鳥”經歷。“我已經來十幾次了，總是拍不夠。”說起“打鳥”的樂趣，他眉眼間都流淌著興奮之情。
“這里環境很好，鳥兒很多。”50多歲的許向東，搞攝影一二十年了，自2015年前后開始拍鳥兒。他說：“在家門口就可以拍到自己喜歡的鳥類，太令人興奮了！”
張康村，這個和菏澤其他村莊幾乎沒有什么區別的小村子，因為擁有遮天蔽日的樹木和幾乎數不清的鳥兒，近幾年獲得了許多“頭銜”：國家森林鄉村、山東省森林村居、愛鳥護鳥模范村等。
四級林長制，人均半畝林
“我們村共2000名村民，擁有2500余畝農田、1000余畝林地，人均半畝樹林。”5月24日，在接受記者采訪時，張康村黨支部書記朱洪生自豪地說。
除了國家林業和草原局、山東省自然資源廳、曹縣林業發展服務中心等部門頒發的各種牌匾，張康村最為引人矚目的便是四級林長公示牌。
張康村觀鳥拍鳥臺西側10余米處，四級林長公示牌一字排開，自西向東分別是市級林長、縣級林長、鎮級林長和村級林長公示牌。作為張康村黨支部書記，朱洪生是村級林長。“你看我的責任區域是張康村區域內的林地、濕地，目標任務是保護好、發展好責任區域內的林地、濕地，杜絕森林火災發生，有效防治森林病蟲害，完成責任片區綠化工作。”朱洪生笑著說，“別看我這個小‘芝麻官’，責任大著呢！”
“俗話說‘十年樹木’，我們眼前的這些槐樹、楊樹、榆樹都有30多年的樹齡了，已經形成樹林了。”朱洪生說。
一棵樹上有40多個鳥窩
“幾乎每棵樹上都有鳥窩，最多的一棵老榆樹上有40多個鳥窩。”朱洪生在樹林間穿梭，不住地將一個個鳥窩指給記者看，“不同的鳥在不同的樹上做窩，比如夜鷺在槐樹上住，白鷺、牛背鷺在槐樹、榆樹上住。”
朱洪生所說的那棵老榆樹，上面有三個樹杈，枝葉茂盛，非常適合筑巢。
“這些鳥已經在這里住了20多年了，近年來鳥的種類、數量一直在增加。”朱洪生介紹。
“西塞山前白鷺飛，桃花流水鱖魚肥”，在菏澤人的生活經驗中，白鷺通常生活在南方，當地少見白鷺。那么，張康村為什么成為鷺鳥的天堂呢？朱洪生給出的答案有兩點，一是遮天蔽日的樹木，二是三四公里外的曹縣萬畝荷塘。
“從我的觀察來說，我們村1990年之前沒見過這種鷺鳥，最先來的是池鷺，后來白鷺也來了。”56歲的村民、鳥類愛好者王安戰回憶，“我自1998年前后開始關注、關心這些鳥，認識到鳥類是一種寶貴的資源，有的鳥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。”據了解，大白鷺屬于《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》名單上的物種，黃嘴白鷺是國家二級重點保護動物，屬于國際瀕危物種。
“每種鳥的生活習性都不一樣，池鷺在楊樹、槐樹、榆樹樹枝都可以筑巢，而白鷺通常住枝葉茂盛的洋槐樹、榆樹。”王安戰說。
“與我們當地的麻雀、鴿子等鳥不同，鷺鳥不吃糧食、果子，而是以魚蝦、青蛙、水蛭為食物。”朱洪生介紹，“距離我們不遠的萬畝荷塘，恰恰為鷺鳥提供了食物、飲水來源。”
意識轉變，鷺鳥增加
采訪中，朱洪生不住地提醒記者“注意腳下”。原來，樹林下、小路旁鳥糞遍布。“說實在的，大家早些年并不喜歡這些鳥，洗的衣服、淘的糧食都不敢在院子里晾曬，一不小心就落上了鳥糞。”朱洪生說，“甚至有村民端著飯碗外出，都會落上鳥糞。”
有村民介紹，多年前他們為驅趕這些鷺鳥，甚至專門買來“二踢腳”。
“后來我們了解到，有些地方靠‘鳥經濟’發展起來了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。”朱洪生回憶，“我們慢慢地轉變觀念，老百姓愛鳥、護鳥的意識逐漸增強了。原來刮風下雨的時候，偶爾有小鳥從樹上掉下來，孩子撿到就拴上繩子牽著玩，現在撿到小鳥都設法放回樹上。”
“我們看到的這些林地都是承包到戶的，為了保護樹林，大家都有意識地不賣不伐。”朱洪生介紹。
栽下梧桐樹，引來金鳳凰。在全體村民的共同努力下，到張康村棲息的鷺鳥逐年增加。“根據我的觀察，現在在我們這里‘安營扎寨’的鳥有30種左右，大約有五六千只。”朱洪生說，“其中多數是候鳥，它們一般春暖花開時飛過來，中秋節前后飛往南方，在這兒待上大約半年的時間。”
填補周邊400公里空白
“2018年6月，我在曹縣魏灣鎮攝影采風時，偶然聽說張康村鳥多，便前去采風。”菏澤攝影家桑秋華回憶，“在此后的多次考察過程中，我認識了村民王安戰。他非常喜鳥愛鳥，經過商談，我們就如何保護鳥資源等諸多問題達成共識。隨后，我與時任張康村黨支部書記王長征相識，初步了解了鳥的種類、數量及分布。”
2019年6月9日，桑秋華約專注拍鳥的攝影家孫愛民來張康村采風考察，看到如此好的環境及眾多的鳥類資源，他們萌發了建觀鳥拍鳥基地的設想。隨后桑秋華將這個設想與王長征、時任曹縣魏灣鎮鎮長王愛華進行了溝通交流，達成共識。
2019年12月29日，王愛華帶隊，組織喬洪奎、桑秋華、王長征等人去四百公里外的江蘇宿遷觀鳥拍鳥基地考察論證。曹縣縣委組織部、縣移民局、縣水利移民服務中心等部門都對此事高度重視，研究決定對建設張康觀鳥拍鳥基地進行立項，立項后迅速進入招標程序。
2020年6月27日，桑秋華通過航拍圖像，與王愛華、王長征三人共同確定張康觀鳥拍鳥臺地址。
好事多磨。此后，由于曹縣有關負責人職務調整，張康觀鳥拍鳥基地建設進展慢了下來。2020年11月6日，時任曹縣縣委書記張乾山獲悉情況后迅速對此事作出安排，招標流程很快完成。
2021年2月，在時任曹縣副縣長朱雷的調度下，曹縣水務局、縣自然資源和規劃局、縣林業中心等部門統籌安排，工程立即向前推進。同年3月，王長征組織村民清障，施工方進場，期間得到曹縣水利移民服務中心的全力支持。主體工程于2021年5月4日順利完工。
在推動二期規劃建設時，桑秋華將此事匯報給時任曹縣縣長梁惠民。梁惠民高度重視，于2021年8月29日帶領相關部門負責人冒雨到張康村現場督導、調度。
2021年5月4日觀鳥拍鳥臺主體工程完工。張康村還在附近建了水塘，打了水井，買了魚苗，在鳥類保護區內安裝了欄桿和監控。
2022年4月10日，曹縣水利移民服務中心總投資240余萬元的張康觀鳥拍鳥基地竣工。
曹縣魏灣鎮張康觀鳥拍鳥基地填補了周邊400公里范圍內沒有觀鳥拍鳥場地的空白，這已經成為廣大“打鳥人”的共識。
“桑老師又來了”“桑老師到我家坐坐吧”……幾年來，桑秋華為建設張康觀鳥拍鳥基地付出了很多心血，得到了大家的認可，很多村民都與他成了朋友。“沒有桑秋華老師，就沒有我們這個觀鳥拍鳥基地，從提出設想到推動建設，他付出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。”5月26日，王長征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。
“幾年前，我和桑秋華老師一道到福建霞浦拍攝灘頭風光，看到了一群白鷺，產生了拍鳥的興趣，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拾。”56歲的孫愛民，是一名資深“打鳥人”，河北平山、安徽績溪、江蘇泗洪、江西九江、云南盈江，全國有名的“打鳥點”他幾乎都去過。
“鳥類的遷徙是有季節性的，中國有一條鳥類遷徙道，鳥在一個區域內的活動時間、活動量不一樣，攝影師要追著它們走。你如果拍栗喉蜂虎要現在去海南，拍藍喉蜂虎要7月份去湖北紅安。”孫愛民說起“打鳥”經驗，如數家珍。作為一個“鳥盲”，采訪中，記者時常跟不上他的節奏，以至于不得不提醒他“再說一遍”。
“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，看到這么多鳥，我就感覺這里有發展前途。”孫愛民說。
《美麗張康鳥兒來》攝影展部分作品
張康村森林資源分布圖
村民與鳥“就像一家人”
“時間一長，人與鳥逐漸建立起了感情，就像一家人，看這些鳥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，偶爾在樹林里看到一兩只鳥死去，就會心疼半天。”王安戰說。
王安戰說，認識到鳥類是一種寶貴的資源后，他開始通過看書和別人介紹學習、積累鳥類知識。通過生態環境的改善和村民環保意識的增強，張康村的鳥逐漸增多。
“鷺鳥生存條件相對苛刻，落單的鷺鳥我們一般養不活。”王安戰介紹，“如果一只小鳥因為刮風下雨落在了樹下，沒人管的話它就會自生自滅。我們見到后常常設法把它放到鳥巢里或樹杈上。這里面還有一個困難，不是自己的孩子大鳥不問，必須放到它們自己的窩里。”
“周邊四五百公里內的‘打鳥點’只有江蘇泗洪，在河南、河北、山東、山西等省份，成規模、規范性的觀鳥拍鳥基地就數張康了。”孫愛民說。
從“獵鳥人”變成“護鳥人”
孫愛民認為，張康觀鳥拍鳥基地的建設和發展，對農民增收、鄉村振興都是一個很好的帶動。“云南百花嶺共有51戶人家，在沒有發展‘拍鳥經濟’之前，他們年人均年收入是三四千元，現在一個村的年收入是5100萬元。”孫愛民說。
云南高黎貢山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、世界生物圈保護區、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，是具有國際意義的陸地生物多樣性關鍵地區，更是具有國際重要意義的A級保護區。百花嶺村是高黎貢山腳下的一個傈僳族、白族等多民族聚居的小山村。
以前，百花嶺特別貧困，世代生活在此的老百姓習慣于上山打獵、捕鳥、砍樹，端著“金飯碗”過著苦日子。1995年12月，全國第一個農民生物多樣性保護協會——“高黎貢山農民生物多樣性保護協會”在百花嶺村誕生。從此，這兒的村民開啟了愛鳥護樹的新時代。2009年，百花嶺村民建起了第一個鳥塘，為來自國內外的拍鳥愛好者提供服務。
隨著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里拍鳥、觀鳥和賞鳥，當地黨委、政府進一步引導村民保護生態環境，全力打造“觀鳥大本營”。每年數以萬計的觀鳥者涌入百花嶺，給當地群眾上了生動的一課。村民從“獵鳥人”變成了“護鳥人”。
近年來，在保山市各級部門及合作社的指導下，村民們開展為外來觀鳥者提供食宿、接送、背包、鳥導、場地租賃等服務，以觀鳥為核心的生態旅游產業鏈正在延伸。
“他們的配套設施也很完善，家家四層小樓，一家都能接待七八十人。”孫愛民掰著指頭給記者算了一筆賬，“標準間每天120元，吃飯一天80元，拍鳥一天100元，合計下來，一人一天300元。到那兒去的觀鳥拍鳥愛好者來自世界各地，有的人在那兒一待就是兩個月，你想想他們收入多厲害吧！”
“據我觀察，全國的‘打鳥人’多數屬于有錢有閑階層，有一定的消費能力，所以抓住這個群體，對發展經濟非常重要。”孫愛民說。
“現在菏澤攝影隊伍越來越大，這個群體經濟條件比較好，有車有設備，張康觀鳥拍鳥基地的建成正好滿足了他們的需要。”菏澤市攝影家協會副主席郝傳云說，“安徽黃山提出攝影經濟的概念。他們160多個景點，對全國攝影師免費開放，免門票、免索道，攝影經濟一年產值達10多個億。這對我們有借鑒意義。”
改變人鳥爭食狀況
附近的萬畝荷塘為張康村的鷺鳥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來源。鷺鳥通常在張康村的茂密樹林中筑巢，去附近的萬畝荷塘覓食。大量鷺鳥去萬畝荷塘捉魚、覓食，必然給魚塘承包者帶來損失。因此，幾年前有人在魚塘周圍撒上帶藥的魚苗，不少鷺鳥吃了之后中毒死去。
“有的鷺鳥銜著魚兒回來，撲棱幾下就死了，讓人非常心疼。”從王安戰的敘述中，可以看出他內心的遺憾和痛惜之情。
為了改變這種人鳥爭食的狀況，張康村開始采取措施。在觀鳥拍鳥平臺東側200米處，村里新打了機井，設置了水塘，撒上了魚苗，以便為鷺鳥提供覓食、飲水的場所。
據王安戰介紹：“曹縣魏灣鎮黨委、政府對鷺鳥的生存環境非常重視，下了很大勁，天天宣傳不讓魚塘用藥，我們的村干部也經常向上級匯報這個事。現在這種狀況大有好轉，有的游客到萬畝荷塘游覽，魚塘從業者也會指引他們到這里來看鳥。”
“全面了解鷺鳥的生活習性，努力改善它們的生活環境，這些問題我們都想過。不過我們專業知識有限，希望專家前來指導。”王安戰說。
著力打造“觀鳥經濟”
山東省第十二次黨代會將于5月28日在濟南召開，作為即將參會的代表，曹縣魏灣鎮東南管區主任、蔡洼村支部書記王長征這幾天格外忙碌。2012年至2021年4月15日，他任張康村黨支部書記，是張康觀鳥拍鳥基地前期建設的主要參與者。
“那次到具有成熟經驗的江蘇宿遷觀鳥拍鳥基地學習取經，大家吃鳥飯、住鳥窩、看鳥塘、走鳥路、觀鳥群……人家的發展模式讓我們目瞪口呆。”王長征說。
“我們近年來對村里的文旅資源進行了統籌規劃，準備通過黨支部領辦合作社的方式，把老百姓種的、養的都統籌起來。”王長征說，“比如建立高標準農田，通過小毛驢拉石磨這種傳統模式對糧食進行加工。我們還有規劃建設民宿、發展農家樂的設想。”
“張康觀鳥拍鳥基地，還處于發展的起步階段。下一步，隨著‘打鳥人’越來越多，吃住行游購娛等業態都會慢慢發展起來，相信會給村民帶來可觀的收益。”菏澤市攝影家協會主席楊科介紹，“對于這個基地的發展，菏澤市攝影家協會投入了大量的人力、精力。”據其介紹，菏澤市攝影家協會近年來致力于脫貧攻堅、鄉村振興的攝影創作。“我們每年組織200多人走進全市各個村鎮，把鏡頭瞄準普通老百姓，聚焦脫貧攻堅、鄉村振興。我們的攝影作品獲得了國務院扶貧辦、中攝協的獎勵。省扶貧辦、省攝協舉辦的獲獎作品展覽中，菏澤市的作品占三分之一。”
“觀鳥拍鳥基地的建成，必將對曹縣良好生態及招商引資的宣傳起到很好的推動作用，對多樣性產業的結合產生積極影響。在為全國生態環境攝影師提供拍攝平臺的同時，也將為村民創業增收起到促進作用。”楊科說，“為了提升張康觀鳥拍鳥基地的知名度和影響力，我們準備明年組織一次大型的拍鳥比賽，帶動更多的‘打鳥人’到張康來。目前已經與人民攝影報、鳥網、蜂鳥網取得聯系，希望國內廣大同行屆時到張康來拍鳥采風。”
“現在張康觀鳥拍鳥基地硬件設施已經非常好了，希望廣大村民繼續增強愛鳥、護鳥意識，留住鳥才能吸引人，才能形成經濟收入。”孫愛民提出自己的建議，“另外，希望村民盡量不放鞭炮。”
觀鳥，需要有人作向導，也叫“鳥導”。業內人士建議，張康下一步在村民中普及觀鳥知識，培養職業“鳥導”，專門給觀鳥愛好者服務，既可以增加村民收入，又能增強村民“愛鳥護鳥”意識。此外，可以制定一些規則，讓廣大外來拍鳥、觀鳥愛好者不破壞環境，不影響鳥類的正常活動。
通過人人爭當護鳥人，著力打造“鳥經濟”，張康村正在書寫一篇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的動人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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